三十五 开口 (第1/1页)

    三十五开口

    不知不觉，这厅堂就只剩下陆弥和元松二人。

    元松绷紧的神经松了下来，反而显得心里面空落落的，周祖林刚刚那几下下手极狠，刚刚紧张察觉不到疼，放松下来反而感觉火辣辣的。

    不知是心虚，还是晚上没有吃饭的缘故，元松感觉肚子里的气不足以支撑自己说一句坦白的话，他等着陆弥先问他。

    偷偷向陆弥瞥去，陆弥的脸沉在摇摇欲坠的烛影里，摇摇晃晃，模模糊糊，看不清楚。

    元松心想，事情已经烂到这种地步，还能怎么样呢？周先生怕是已经对他失望，以后愿不愿意教自己还两说，以后也没有办法去赌坊赚房费了，就算陆弥就此抛弃了他，他混完殿试，好歹还是个举子，大不了就回商县谋个捉笔的差事，这一路上他见过了这么多人，车夫的一生也是一生，赌坊任宸的一生也是一生，就算是绍韵乌这样的纨绔，每天寻求的也不过是那些欢乐。何苦非要像林献登一样把人分个三六九等，折磨自己，也折磨别人？

    至于元松修身齐家治国的理想？

    以前商城官学的夫子学问浅，看的书少，真以为每个人都会为了这句话而努力，他相信朱子，相信夫子。可他来了这京城，周祖林讲课的时候提到朱子，满嘴的仁义礼智信，不过是肖想儿媳之辈。存天理，存的只是自己的天理，灭人欲，不过是灭掉别人的欲。而那些百姓呢？他们真的是无辜的吗？王十斤帮人编造谎言，最后反而失去了一切，车夫说别人活该受苦，自己的马车却也被查封了。

    至于林献登？他好像看见了他的命运，就刻在这轮回的车轮之上。

    谁无辜呢？谁又活该呢？

    思及此，他反而镇定了起来，自己从地上慢慢撑了起来，和陆弥平视。

    出人意料，陆弥没有责怪的意思，平静地对他说：“《宜香春质》和《金瓶梅》很好看，怪不得你以前喜欢。”

    元松笑了。

    这些天他听周祖林讲真正的前朝历史，讲真正的朱子，又认识了林献登和绍韵乌，又隐隐约约听到陆朴的事情，他感到刺骨的孤独，他想做些好事，可是每个人都只想让这好事落入自己口袋，他想明白了，自从自己rou体凡胎来到这世间的那一刻起，就会与这些有千丝万缕的关系，躲？可以往哪里躲呢？像林献登一样，说自己只是个普通人然后心安理得地对苦难视而不见吗？

    不，既然来到了这世间，就闯一闯，一如那只受伤了的鸟，那么重的伤，奇迹般转好，又重新飞向天空，去往更高的地方。

    虽然这世间业力深重，但漫漫长河，总会有善良的人栖身的地方吧？总会有一种偶然，让善良幸运下去吧？

    元松望向陆弥，他想，陆朴死得惨烈，但陆弥却这样活了下来，活得堂堂正正，就像那些属于文明的火种，只要留存一丝烟火，改日必定照亮天空。而陆弥，就像那根蜡烛，在漆黑的夜晚陪伴着他，告诉他，撑下去，就还有希望，天总会亮的，就像幸运一定会发生似的。

    可是属于自己的天空什么时候亮呢？属于自己的幸运什么时候来呢？属于自己的善报什么时候才会到呢？

    元松不知道。

    陆弥伸出手，把元松拉了起来。元松此时已经完全恢复精神，虽然身后还在隐隐作痛，但他觉得过一会儿就会好起来的。

    陆弥此刻心中交杂，他有些生气元松的隐瞒，但又心疼元松，即使课业繁重，也不愿意开口，也许是来京城这几日的误会让他们产生了隔阂，也许他们心灵从未靠近，也许这是上天给他们的考验，可无论是什么，陆弥发现自己不能像父亲一样说出责怪的话，比起责怪，他更想拥抱元松，可又不知道合不合适。

    元松此刻抬起脚向外走去，陆弥在后面跟上，提着个灯，活脱脱像是元松的小厮。亦步亦趋，回到了客栈。

    元松毫不解释的态度让陆弥头上青筋乱冒，这种愤怒感压过了怜惜，房门刚一关上，陆弥一把拉住元松的手，元松用力甩开，没由来的，元松心中涌出一股烦躁，一种不知如何解释的烦躁。

    陆弥试图保持镇定：“我知你是银两不够了，可你为什么不和我说呢？”

    元松内心茫然：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。”他只觉得，现在一切事情很明了，无需多开口，就看陆弥对这件事的态度是什么。

    看着元松的影子随着蜡烛忽闪忽闪的，陆弥感觉元松的内心就像这跳跃的烛芯一样捉摸不定，那样神秘，他忽然联想到，父亲的死因也是那么扑朔迷离，命运也是这样难以预测。这件事已经过去了，不如明天自己去找个差事，这样能让元松好好考试，他此生不能再像元松一样了，可他希望元松的愿望可以实现。元松快乐，就是他的希望啊！

    “你的话本箱实在是好看，你可能也很喜欢里面的小玩意儿？”陆弥忽然提到这一茬。

    元松先是愣了一愣，就又羞红了脸，为什么在这种尴尬的时刻提起更尴尬的事情呢？

    “不如我们试试？”陆弥见他的脸红了。

    气氛终归是欢快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明天……明天周先生还要罚……”元松也不知道这是自己找的借口还是什么，他确实也很怕明天在同年面前受那么重的罚。

    “那就等你伤好之后。”陆弥在心中暗忖，并没有说出来。他拍了拍元松的背，细心讲：“没关系的，吴珀那么听话，也被公开罚过。”

    元松叹了一口气，他也不想去问缘由，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经历吧。

    陆弥捧起元松的脸：“夜还长，别去想明天有多难过了，我们至少可以享受今晚。”说着，便吻了上去。

    春宵苦短，一梦悠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