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重生 (第1/1页)

    江念的意识在黑暗中沉浮，像是溺水之人向着深渊缓缓坠落。耳边隐约传来仪器的嗡鸣，那声音熟悉又遥远——那是心电监护仪的节奏，是他作为医生听了大半辈子的声音，如今却成了他自己生命的倒计时。

    “爸……”女儿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，她的手温暖而颤抖，紧紧握着他枯瘦的手指。

    他想回应，想最后告诉女儿别难过，他这一生已经足够漫长。但声带已经不再听从使唤，只有微弱的呼吸在氧气面罩下形成薄雾。肺癌晚期，纵使他是享誉全国的胸外科专家，也救不了自己。

    八十年的人生如走马灯在脑海中闪现。医学院的苦读，手术台上的生死搏斗，无数的锦旗和感谢信，同行的尊敬，患者的感激。他娶了温柔的妻子，有了可爱的女儿，事业有成，家庭美满。在所有人眼中，江念医生一生行善、功德圆满。

    只有他自己知道，这份圆满之下，藏着一个永远流血的伤口。

    郑毅。

    那个名字在心底埋藏了五十三年，像一根生锈的钉子，早已与血rou长在一起，却总是在夜深人静时隐隐作痛。

    江念恨郑毅，恨了很久，但江念也爱郑毅，爱的更久。但他的爱已经迟了，唯余遗憾。

    他记得郑毅黝黑的脸庞上憨厚的笑容，记得那双因为常年送水而布满厚茧的大手，记得他总是不好意思地挠头说：“念念真聪明，哥没啥文化，帮不上你。”

    更记得郑毅染上毒瘾后日渐凹陷的脸颊，记得带他戒毒时，那个曾经健壮如山的男人痛得在地上蜷缩成一团，却还咬着牙说：“念念，哥能行，你别看……”

    记得最清楚的，是那个阴沉的下午。肝癌晚期，毒瘾虽然戒了，但身体已经被彻底摧毁。他握着郑毅枯瘦如柴的手，红着眼眶说：“哥，我会治好你的，你相信我。”

    郑毅只是笑了笑，用最后一点力气摸了摸他的头，就像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：“念念长大了，哥放心了。”

    第二天清晨，江念在郑毅病房里发现了他已经冰冷的身体。床头柜上放着一张字条，字迹因为手抖而歪歪扭扭：“念念，哥走了，不想拖累你。你要好好的，要当个好医生，救更多的人。”

    他记得自己跪在郑毅床边，哭得撕心裂肺，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。那个总是笑着，永远相信别人，永远帮助别人的男人，最终选择用最决绝的方式离开。而他，江念，这个被郑毅从街头捡回来，用爱和汗水养大的孩子，却没能保护好他。

    如果能重来一次……

    如果能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……

    黑暗彻底吞噬了意识，仪器的嗡鸣声渐渐远去，女儿压抑的哭声也消失在虚无中。

    疼痛从后脑勺传来，像是被人用锤子敲了一下。

    江念猛地睁开眼睛，发现自己正躺在地上。不是医院病床，而是冰冷的水泥地面。他挣扎着坐起身，环顾四周——低矮的天花板，斑驳的墙面，房间里堆满了杂物：旧纸箱、破家具、几捆旧报纸。

    这是哪里？

    他想站起来，却发现身体异常轻盈，四肢短小无力。低头看去，映入眼帘的不是自己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，而是一双孩童的手——手掌白皙，手指纤细，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。

    心跳骤然加速。

    江念踉跄着爬起来，冲向房间角落里那面蒙尘的镜子。镜面模糊不清，但他还是看清了倒影——一个大约六七岁的男孩，唇红齿白，眼睛大而明亮，此刻正因为震惊而睁得圆圆的。头发有些乱，几缕柔软的发丝贴在额头上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袖衫，裤子明显短了一截，露出纤细的脚踝。

    这……这是他自己？

    小时候的自己？

    “不可能……”江念喃喃自语，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变成了孩童特有的清亮音调。

    他颤抖着手摸上自己的脸，冰凉的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皮肤。镜中的孩子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。

    不是梦。

    他用力掐了自己的大腿一下，疼痛真实而清晰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脚步声和一个女人尖细的声音：“江念！都几点了还不起床？真当自己是少爷了？”

    这声音……是婶婶王秀英？

    紧接着，另一个更稚嫩的声音响起：“妈，别管他，反正他在杂物间睡得跟猪一样！”

    堂妹江婷婷。

    记忆如潮水般涌来。1993年夏天，母亲车祸去世三个月后，叔叔婶婶搬进了他们家，霸占了主卧和次卧，把他赶到这个没有窗户的杂物间。那年他七岁，刚上小学一年级。

    门外传来敲门声——不，不是敲门，是用脚踢门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江念！死了没？没死就赶紧起来倒垃圾！”王秀英不耐烦地喊道。

    江念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作为曾经的外科医生，他习惯了在高压环境下保持冷静和清醒。但现在，面对这不可思议的现实，他的心脏仍在狂跳。

    他走到门边，打开门。

    门外站着王秀英，四十岁上下，穿着碎花睡衣，头发用卷发棒卷过，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耐烦。旁边是江婷婷，六岁，穿着崭新的粉色睡裙，正用得意洋洋的眼神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看什么看？”王秀英皱眉，“赶紧洗脸刷牙去倒垃圾，然后吃早饭。今天你叔上早班，别耽误时间。”

    江念没说话，只是点了点头，侧身从她们身边走过，朝洗手间走去。

    身后传来王秀英的嘀咕：“这孩子，跟他妈一样，整天阴着个脸，死气沉沉的。”

    洗手间里，江念用冷水洗了把脸，试图让自己更清醒一些。镜子里，七岁的自己正看着自己，眼神里有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复杂情绪。

    他真的重生了。

    回到了1993年，七岁，父母双亡，寄人篱下。

    江念迅速计算着时间线。母亲是三个月前去世的，现在是七月初，暑假刚开始。上辈子，他是在明年秋天——1994年10月，被郑毅捡回家的。

    郑毅还活着，健康，年轻，还没有遇到那些伤害他的人。

    江念握紧了拳头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
    上辈子，他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保护好郑毅。他成了最好的医生，救了无数人，却没能救回那个给了他第二次生命的男人。他漠视郑毅被渣男欺骗，染上毒瘾，最后在绝望中结束了自己的生命。

    “如果我早点发现……”

    “如果我更强大一些……”

    “如果我能回到过去……”

    无数个夜晚，这些念头折磨着他。而现在，上天真的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。

    江念抬起头，看着镜中的自己，眼中闪过一丝坚定。

    这辈子，他绝不会再让悲剧重演。

    这辈子，他要提前找到郑毅，保护他，让那个滥好人，不再受到任何伤害。

    这辈子，他要用尽一切手段，让那些渣男远离郑毅的生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