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六章 兰秀的节烈观 (第1/2页)

    第四十六章兰秀的节烈观

    这一次的张勋复辟，前前后后不过十二天，连半个月都不到，便草草收尾了，国家依然是民国，再选出来的也依然是大总统，不是皇帝。

    所以贺家坳便也逐渐平静，皇帝没有了，七斤便没有了砍头的危险，从此重又怡然，大家的日子便又照旧地过，转眼又过去三年，便是民国九年，西元一九二零年。

    四月里，兰秀这一天在院子里洗完了一堆衣服，她拧干一件衣裳，站起来搭在一条绳子上，忽然间掐指一算，自己到了这上海，已经是十年了。

    转眼便是这么久了啊，兰秀想一想当年自己从贺家坳出来，恍然便是一场梦，那个时候自己还是叫“祥林嫂”的，如今十年过去，“祥林嫂”这个名字已经越来越远了，每天人们招呼自己，都是叫“兰秀”，就连她自己，也只是偶然间才想起“祥林嫂”，遥遥地回荡着，好像远处寺庙里的钟声。

    兰秀只是这么怔了一怔，便收拾起精神，重又开始干活，将衣服全都晾了起来，她做完这件事，便到了厨房里，拿了一筐菜和一个小板凳，坐在厨房门前择菜，这边彩娣烧了水，给前面送去，今天少爷有客人来，他那暖水瓶里已经没有了水，要赶快烧水冲茶。

    彩娣送去了水，回来便和兰秀一起择菜，两个人闲闲地聊天，彩娣说起自己在乡下的男人，还有孩子，兰秀很少说话，只是点着头，微微笑着听她说，彩娣又说起主人家的小少爷：“今天又招了一帮同学，在家里面议论了，这些年轻的学生，整天爱议论，什么都看不过眼。”

    兰秀笑了笑，说道：“是啊，年轻人，气盛。”

    方老爷有三个儿子，那两个都已经从学堂毕业，开始在社会上做事，最小的一个方立群，今年十八九岁，正在中学读书，说是马上要升入大学了。

    要说毕竟是在上海，一个个都不知读的是什么书，就说这些毛头小子，整天发议论，满怀的不平，一张口就是国家啦，民族啦，这些很吓人的词，在那一群学生之中，方三少爷是一个格外激烈的，俨然便是一群学生中的领袖，每当星期礼拜，就有五六个、七八个同学到家里来，几个人聚在一起议论，都是男生，偶尔有一两个女学生，看着也都好像男生，倒不是说她们的长相，姑娘家倘若长得好像男的，那还使得？很难看的，只是她们的态度腔调，有时候就觉得像男的。

    此时，那一帮学生正在方立群的房间里，慷慨激昂地谈论：

    “军阀混战，外国cao纵……”

    “民智未开，愚弱的国民……”

    最后终于有一个人说：“我们只是在这里说，也是无用，总该做点什么。”

    方立群点头：“是的，既然说民智未开，我觉得就可以先从教育做起。”

    “哈哈哈立群，你未来是想要到学堂里当先生吗？觉得不太像你能做的事，你之前不是说，要去学法律吗？”

    方立群一笑：“我是想，我们可以免费教识字，开一个学习班，工厂里的许多工人，都不识字，如果能把她们组织在一起学习，识字之余再讲一些救国救亡的道理，就很好了。”

    一个男生冷笑一声：“立群，我看你还是不要设想得这样好，以为识了字，就一定会关心国家危亡的现实，我前些天还看到一个人，纱厂的女工，满口和同伴说着，现在做事的这一家工厂不好，要换到日本纱厂去呢，说是那边给的工钱高，这样的人，怎样和她们说‘抵制日货’？就算读得懂传单，‘反对列强除军阀’，她们会在意么？”

    方立群于是默然，过了片刻勉强说道：“但是你不能说，就绝对没有一个人肯觉悟的。”

    他的那个同学便收起了激烈的神情，笑道：“确实，总能有几个人可以唤得醒的。”

    不多时到了午间，方立群留同学们在家吃饭，兰秀送了饭菜过来，此时学生们正在谈“妇女问题”：“都什么年代了，还在说‘节烈节烈’，整天都是‘世道浇漓，人心日下，国将不国’这样的话，倒仿佛只要中国所有的寡妇都不改嫁，都节烈，中国就可以万寿无疆，永远国下去一般，中国的国运，就都维系在妇女的身上，但凡亡了国，便要怪罪女人。”

    然后他看到了送饭来的兰秀，便很有礼貌地对同学家的这位兰秀大姐点了点头，如今社会上“阶级论”的潮流已经很强劲，所以这些读过“社会主义”的学生们，对人家的佣人们便都有了格外的客气，这都是属于“劳工阶级”啊，很值得尊重的，而因为他们如此客气，兰秀便与他们也很感觉亲近，两边时不时便会笑着说几句话。

    另一个学生想来以为既然是在说“妇女问题”，便理当问一问妇女的意见，他们都是有“民主思想”的，以为不能替妇女包办说话，眼前就正有这么一位妇女，于是他便问：“兰秀姐，你对于‘守节’这事怎么看？我们正在反对这个，这正是礼教对妇女的压迫，是吃人的礼教。”

    兰秀笑了，说道：“啊呀少爷，你问我啊？我懂得什么？”

    对方也乐：“兰秀姐，你可不要叫我少爷，你就叫我丁同学便好。”

    兰秀便改了口：“哦，那么好，丁同学少爷啊，我是知道有一个女人，死了男人，之后人家说她不守妇道，就把她沉了塘了。”

    兰秀说出的这一桩事，便引发了轰然的议论，这显然证明了“礼教残暴”，直接就杀人了。

    兰秀想了一想，又说：“另外我还晓得有一个，也是死了丈夫，她本来不想再嫁人的，可是丈夫家里却卖了她，把换来的钱给小儿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