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落星沉（八） (第1/1页)

    “那两个回鹘人知道惹了事端，骑着马跑了，尸首留在巷子里，没人敢动，其中一个是住在文禄坊里的，家里人知道了，哭天喊地地把人带走。另一个身世未知，无人问津，后来有人驾牛车出城，不忍心见那可怜人泡在雨里，便把尸首用蒲席裹着，带到了城门口，等人去认领。”

    “那人，是什么模样？”

    “一个十七八岁的小郎。”

    nV郎独自一人到城门外。

    渐渐有温暖的橘日照着Sh润的泥土，在墙根处，不显眼的地方，她看见有两柄竹伞，用石头压着伞沿，罩着下面的什么东西。

    她走过去，移开伞，是Sh透了的蒲席。

    那人身子已经冷透了，静静地，躺在温暖的yAn光下，仿佛镀上一层金砂，头发Sh漉漉的，凌乱地黏在额间、鬓间。

    nV郎伸手去m0他的身躯，身侧，有两根肋骨折断，刺破了他的脏腑，下了一夜大雨，血水已经被濯洗g净，只留下他怪异的骨头形状，突兀地陷下去，仿佛梁上断裂的横木。

    漆萤褪去外衫，轻轻地，把他裹起来。

    他已经长得很高了，b她要高出几寸来，如同雨后冒出的笋子那般，一日一日，小犬一样顽皮的儿郎，逐渐变成有棱角的，张扬恣肆的少年，他不轻，一点都不轻，漆萤若不使用鬼息，便不能轻松地托起他。

    孟曦说，小星小时候便顽劣，上蹿下跳的，然而此刻人躺在她怀里，悄无声息的。

    她抱着他，忽然间不知去向，回繁花里吗？孟曦阿兄看到，能接受吗？

    他们的花田怎么办？

    那些盛开的、灿烂的芍药该怎么办？

    孟星和荔胭不一样。

    小荔孤身一人在世上，没有什么牵绊，或许他对她曾有所眷恋，但那并不深切，她可以不假思索地劝他去h泉往生。

    但孟星。

    漆萤低头，看着自己身上缭绕的鬼息，孟星的魂魄还在家中，她可以帮助他，创造一个新的身T，留在人世，留在孟曦阿兄身边。

    她应该这样做吗？

    但尸首带回去，繁花里的人就会知道孟星Si去了，除非将他葬在故园之外，但落叶归根，难道孟星会愿意吗？

    还有孟曦，他愿意阿弟做一只鬼吗？

    nV郎抱着他，往京郊行去。

    日光越来越灿烂，仿佛要cHa0Sh的人间曝晒g净，仿佛那些游雾下，隐藏着肮脏的蛇蝎，一轮悬日在清璧一般的天穹当中。

    回到家的时候，孟曦还昏睡着。

    漆萤用井水把尸T擦拭g净，放到了卧房的榻上，往里面注入了一些鬼息，让他维持现状，不会。

    做完这一切后，她走出房门，上了锁。

    “小萤？你锁门g什么？”

    孟星忽在身后唤她。

    漆萤转过身，静静地凝视着他断裂下陷的肋骨，而他自己浑然不知，以为还活着。

    “昨夜阿兄做什么去了？一直睡不醒，待会该去书堂上课了，要叫他起来吗？”

    “今日旬假。”

    “哦，我都忘记了，那便让阿兄睡着吧，我们去田里采花，现在日头正好。”

    “孟星，过来。”

    nV郎唤他。

    “怎么了？”

    漆萤散出一些鬼息，少年闻着晕乎乎的，像小狗一样蹭了蹭她的手指，“这是什么东西，好香啊，甜甜的，是花蜜吗？”

    孟星的魂魄逐渐恢复成正常的模样，惨白的面孔有了血sE，清瘦高挑，如青竹挺拔。

    他跟在漆萤身后，两人一起往花田去，坐在垄上，他仰着头看着天穹中一轮橘日，仿佛想起什么，恍惚道：“我记得，昨日好像下了很大的雨，我们摘的花，放在家里都有些蔫了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nV郎轻声道。

    孟星本应该过几日才会想起昨日发生的一切，但有了鬼息，他似乎是要记起来了。

    “后来，我穿着蓑衣，去了城中。”

    “把芍药给了文禄坊的一家糕点铺子，他们家会用鲜花做馅，铺子的老板称过，给了我五十钱，虽然也不缺这些钱，但我总想着，这些都是我辛辛苦苦种下的花，若坏在家里，该多可惜。”

    “小萤，你吃过鲜花馅的糕点吗？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早知道上回去文禄坊的时候，买上一斤半两，给你和阿兄尝一尝了。”

    他笑了笑，露出尖尖虎牙。

    “昨日雨下得太大，我躺在水里，泡得还挺难受的，所以那些芍药被摘下来，淋了雨，估计也不太舒服。”

    “你记起来了？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他的笑意渐消渐止，忽然又变得难过，那么难过，“小萤，小萤，家里只剩我们两个，我Si了，我阿兄该怎么办？他腿脚不好，身T不好，他离不开我照顾的……”

    他没哭，只是怅惘地坐在垄上。

    有风吹过来，馥郁的香息扑了满面，他听见莺雀啁啾的声音，有粉蝶扑朔在花间，倏忽隐入蕊心，春sE曼妙得正如从前一样。

    所有的事情都和从前一样。

    只有他，已经Si了。

    许久后，他忽听nV郎轻声问道：

    “你想留下吗？”

    “可我已经Si了，要怎么留下？”

    “像我一样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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