俄狄浦斯（一） (第1/1页)

    那是一个昏暗的雨天，我的舅舅一家出了车祸。除了因感冒留在家里的表弟，无人幸免。其实我们家和舅舅他们不怎来往，准确的说，是两边的亲戚都不太愿意和舅舅来往。自从舅母出轨逃走之后，舅舅一个人抚养两个孩子，经济很困难，结果就是他经常性的找大家借钱。我们家也借了大概五六万。为此，父亲一开始经常埋怨母亲，母亲也是个不服输的。他们常常吵架，摔碗对骂。

    这个时候，我会躲起来。因为他们骂到后面，就会开始就我的成绩进行争论。当我成为靶子之后，就会被联合攻击。

    为什么呢？因为我是家里最体弱多病的孩子。我不像大哥那么强壮，他刚满十八岁，就已经接近父亲的身高了，模样也像父亲，很粗糙。我又不像小妹那样，她是成绩好的优等生，撒个娇大家就觉得很可爱。

    我是个费钱的孩子，沉默寡言。其实我小时候并不是这样的，据说很开朗、很活泼，而且我其实有点像母亲和舅舅，很招阿姨们喜欢。但是自从生病停学，我就没办法融入学校了。毕竟，每当我去上课的时候，班级里已经形成了完美的闭合社交圈了。我成了局外人。这种情况下，很容易被欺负。事实是，我在小学的时候就被男生们孤立了，没有人和我说话。走在路上，随时会被人从后背狠狠拍一把，把写着“蠢货”、“小白脸”之类的纸条贴在背上。

    这种情况倒是没有持续很久，因为当班里最高的体育委员把篮球往我脑袋上砸的时候，我流了鼻血，然后昏倒了，住了一个星期的院。父母第一次对我住院不生气。因为有人付钱。

    老师们都被吓坏了。这件事情的好处是他们不敢动手了。坏处是，我的外号变成了“瓷娃娃”，语调很阴阳怪气的那种。

    于是我安稳的度过了小学。舅舅的葬礼是在暑假举行的，附近的教堂，牧师是父母的熟人，或许能打个折。我不记得葬礼的流程了，来的人意外的多，他们在谈论舅舅家唯一的财产——一套小公寓。而表弟则安静的坐在角落里，他比我小三岁，很像舅舅，母亲说完全就是舅舅小时候的翻版。

    我不讨厌乖巧的小孩。所以我朝他走过去了。

    我问他：“你难过吗？”话说出口，我就后悔了，这不是废话吗？我真是个蠢材。

    他抬起头看，眼泪汪汪的样子，然后很听话的点了点头。真可爱，很像我meimei小的时候，我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脑袋。蓬松的、毛茸茸的手感，我开始乱说话了，“这里人好多。”

    “嗯，”他应声了，其实应该只是敷衍我，但是因为我太不会社交了，完全没听出来。

    “我们躲起来吧？”我提议说：“伤心的时候，缩在一个小小的地方，会比较有安全感。”

    他眨了眨眼睛，哇，真的很像洋娃娃。而且很乖，我这么说，他就跳下了椅子，伸出手来拉我的袖子。我瞬间很有大哥哥的觉悟，我把他领到了教堂主厅的后面。这里应该是个杂物间，仿版断臂维纳斯横躺在地上，耶稣神像也是劣质的金属材质，中央有个大人尺寸的棺材，开了一半，上面镶嵌了十字架。

    “我们躺进去吧！”我有一点点兴奋，“舅舅不是也躺在里面吗？”我看了很多超自然的书，随后就说：“躺在同样的棺材里，这样我们就能够感应到舅舅了。”备用的棺材里面很舒服，是天鹅绒的材质，暗红色的。我们把棺材盖子移上，留一点点缝隙透气。世界一下子安静了起来，我们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。

    我想：我以后也要睡这么舒服的棺材。然后我听到我的小表弟轻轻地说：“这里很安心。”他软绵绵的，我很顺手的抱住了他，“对吧，哭了也没人看。”我当然没把自己算在里面，我的嘴巴很严，不会乱讲话的。

    他把脑袋埋在我的怀里，开始泪如雨下，没声音的内种。好可怜哦，我一边抚摸他的背，一边想，如果是爸爸死了，我可能不会哭，但是mama的话。只要想到mama以后也会死掉，我的眼睛就开始酸酸涩涩的。

    我的母亲，像百合花一样美丽的母亲，为什么会插在父亲这样暴躁的牛粪上呢？

    真不明白。